給安樂高中高中部第十三屆的畢業同學:

最近這幾週,有時,我坐在六○二的教室後頭,看著報名指考同學溫書,看著每個人的背影,想著你們這三年的言語與舉止。自己一個人微笑、皺眉、搖頭或者點頭。

看著大多數空著的位置,複習大家的名字,想著你們的笑容、姿態、字跡,又想起你們在課堂上的討論、口頭發表、作文卷上的字跡。

想起有那幾個曾和我聊起心事和趣事種種;有人慷慨又溫柔地陪我悲傷與惆悵;有人總是張著明亮的眼睛和我說再見;有人會在課堂上慧黠地展露詞鋒;有人總是在桌案上擺上更重要的那些科目;有人總是遲到;有人會傳遞零食,卻很少與我分享;有人會在起鬨中,嘻笑傳遞八卦的氣氛,引得我雷達作響;有得人會在我帶錯課本時,把手上那本遞給我;有的在我連不起長相和名字時,哈哈大笑不以為意。

偶爾在走廊上遇見你們為畢業典禮奔忙的身影,或者聽到你們協助行政業務,急促奔忙的腳步。或者,只是緩緩散步,上下樓梯。我遠遠見著了,微笑,或者側頭看著,招手。有時可以攀談幾句,更多時候連打招呼的時間都沒有就側身而過。

我在默默溫習說再見的樣子。

謝謝演辯社的辯士們,這個小社團在你們手上竟能一舉跨過十八名社員的門檻,然後順利地接給第八屆、第九屆的學弟妹。創社那一年,我全然不曾想像過今日的光景。你們入社的那年,為了準備辯論賽,擠在我家客廳裡,正反交錯攻防論點,甚至忘了啃光桌上的消夜。等到深夜裡,你們逐一告別,我總覺得有些不捨!

謝謝校刊社的記者、編輯們,那一年我在公、私瑣務間焦頭爛額,總是無法如期出刊,但是你們還是盡責地寫好每篇稿子,採訪、攝影,協助圖書館辦理每個營隊。

謝謝參加專題寫作比賽的每個選手,雖然指導多年,我所知的研究方法十分有限,耐性又不足,很難從容地帶領大家深入探索好每個議題。但是你們總能樂在其中,滿足地吃著便當,繼續在鍵盤上敲打,練習口頭報告。那半年真是很美好的時光。

謝謝語文競賽的徒兒們,這幾年我指導的選手太多,集訓時總是顧此失彼,示範時也未必得法,但是你們還是用心讀好每一篇稿子,以最俐落、清亮的聲響,站上市賽的位置。

謝謝六○一、六○三、六○四班的學生,總是在我代課時,溫暖親切地對待我這個平凡的老師,在圖書館或者校園的各個角落相遇時,回應我的放肆的大笑、幼稚的問答。當我的鏡頭對準你們時,你們也不吝展現最陽光、燦爛的姿態。當我需要蒐集學生的意見時,你們也一無藏匿地,告訴我真實的心聲。

謝謝你們如此包容一個並不完美的老師,不管理解或者不理解,總是和煦對待。我覺得很美好,也很幸運。

在你們即將離開安中校園的這一刻,請容我與你們分享近來的點滴體會,算是我送給大家的畢業禮物。

 

 第一是好奇。

或許是我的成長歷程較為貧乏,我進入大學之後對於各種活動與課程,總是充滿好奇,我開始有機會認識許多過往不曾關注的議題。出身中文系的我,總是能學科裡,發現有意思的觀點與討論。在被外人視為傳統、保守的校園裡,看見了許多精彩的人物。

大學時代,可能是我們一生當中能擁有最多學習資源與人際關係的時光,一旦走入職場,我們所接觸的人、事、物就很容易趨向自己的專門領域。因此,保持豐沛的好奇心,可以讓你在這四年當中,發現許多原本不在你規畫內,也不在你原本生活領域的人、事、物。

為什麼要去探索原本不屬於你的領域?

彭明輝說台灣社會一向抱持著「應屆畢業生」的心態,總是希望走安全的路,一步一步準時前進,而不要有誤差。然而現實的人生,根本不是如此。我常覺得在這種心態下,讓我們面對很多不在規劃中的領域,失去了探索的好奇。目標很單一,途徑也很單一。有些人撇開規劃的路線後,就茫然無所依歸。

這種單一的規劃,很容易讓生命的支點也趨於單一。

然而在現實的生活中,不管學業、工作、戀愛、人際………,常常不會按照我們原先的設想展開風景。好奇,可以讓我們的生命有更多的可能。每一個新的領域,一旦展開,都可能成為我們生命的新支點。某個支點斷裂了、毀損了,我們還有更廣大的世界。而不至於在某項挫折中,頓時天崩地裂,無可躲逃。

 

第二,是在看不見的地方用心。

上過我的課的人,大約都曾聽過關於圖書館的便當故事。每次圖書館辦理對外的活動,如果備有午餐,主任總會幫每個便當,準備好提袋,讓匆匆離去的客人,可以順手提了就走。主任說多數的來賓都騎機車,沒有提袋的話,塞在置物箱或踏板上,總是顯得狼狽。

這個細小的動作,多數人不會發現,也未必會看重。但是會使得每個客人在進出會場時,覺得順手、順勢。不至於手拿著便當,左支右絀,一個又一個擠在門口,不知如何是好,讓櫃台的服務人員也手忙腳亂。

如果能在一個細微之處,持續用心,日積月累,總會產生意想不到的結果。進入大學後,會有無數的書面報告與口頭報告,有些用心的人會在書面或PPT的排版上特別用心,找出最舒服的樣式,時日一久,面對各種空間或平面的配置,往往也能敏銳地凸顯你想表達的重點,找出恰當的主從安排,讓人自然地接納。

如果你進到一個空間裡,能仔細觀察每個可能的出入口,發現人流的走向,你就會清楚叫好的動線。掌握動線後,你對於流程的思考可能就會有不同的切入點,效率自然也會不同。

關鍵就在於你是否能在別人所不留意的地方用心,持之以恆,逐步培養出敏銳的能力來。這種敏銳的能力,在你的專門訓練中,教師或前輩未必會特別教導你,卻往往會在你學習、工作、互動中,讓你可以超越一般人的表現。這就是閩南語所說的「鋩角」(mê-kak),需要你用心觀察,持續省思,反覆練習的訣竅。

 

第三,珍惜擁有的情誼。

身處資訊時代的我們,很輕易就會架起一個龐大的人際網絡,聯絡的方式極為簡便而迅速。也正因為如此,我們很難耐住性子好好去經營較為綿長的關係。因為我們往往要同時應酬太多的人際,在頻繁的交相刺激下,我們很難細微地去體貼每個互動對象的情緒。

然而綿長的關係,需要用心經營。想一想,如果沒有臉書訊息的提想,有多少朋友的生日根本記不住。臉書上傳達訊息太過方便,又有多少次我們連打字說個祝福或按讚都懶。因為這次錯過了,你以為還有下次可以彌補。因為沒有這個人,你以為還有其他人可以遞補這個位置。人際連聯絡方便,使得表達與聆聽變得十分廉價。互動的成本過於低廉,我們就很難用心在細微的時刻中。

只有細密綿長的情誼,才能在最孤寂的時候,慰藉我們。在不知言語時,陪伴我們。在眾人皆曰殺的時候,細細傾聽我們說出來龍去脈。在走投無路時,伸手用力把你從懸崖旁拉回來。

這些想法,只是一些尚未成熟的觀點。而人生本不能複製,你們所面對的未來,遠比我們這一代人複雜而易變,未必有什麼「人生的真諦」必須永遠依循,也未必真有甚麼識途老馬。只期待你們勇敢、用心,做一個喜歡的自己。

 

祝福你們!一切平安、歡喜、踏實,畢業快樂!

 

                                               李啟嘉2015.06.15 凌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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鯤化為鵬‧鱟浮成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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