鯤化為鵬‧鱟浮成島

最近，辦公室有位同事另有高就，偶爾擦肩而過，我都覺得她
十分陌生，雖然她曾是一個熟人。她留職停薪保證書上的連帶
保證人，簽上的正是我的名字。

三年後重看，字跡漸有不同，字如其人多少有些道理可言。當
時的我躊躇十分，不得做保的家訓，早已衝動違犯兩回，但是
眼前這個女子，擺明無法勝任教職，碰撞紛擾近一年，幾乎是
逃難一般送上進修的簽呈。捧著一張保證書來回不知幾次，這
個辦公室，根本無人肯為作保，更無論出了這個門。

我勉力站了起來，走到她身邊，拿起那張紙，硬生生簽名後，
遞給了她。

教師進修研究獎勵條例寫得明白，留職停薪全時進修、研究者
，其服務義務期間為留職停薪之相同時間。教師履行服務義務
期限屆滿前，不得辭聘、調任或再申請進修、研究。

下一條說得更重，教師進修、研究後，如未履行服務義務或未
獲續聘，除有不可歸責於當事人之事由外，應依進修、研究契
約書之約定，按未履行義務期間比例，償還進修、研究期間所
領之薪給及補助。

一條一條卡得死死的。

進修回來方一年，我就看著她請假調課。常接教務處多通確定
她課務的電話，轉頭卻看到她空蕩蕩的座位。有經驗的老師，
都知道，一入五月底，就是教師甄試考季。

從報名、甄試、放榜，我都在等她走幾步，到我座位旁邊，說
幾句，講一聲。只是考前沒有聲響，考上後還是沒有聲響。


放榜後，我在辦公室待了整個下午，她來去穿梭，忙著處理暑
假的課務，直到下班離去，都未和我說上話。有個女老師對我
說了一番這位同事不得不離去的苦楚，又反覆細剖對方無以啟
齒的為難。因為知道重重法規的限制，因為深怕人事單位的刁
難。因為恐懼萬一還得留下時，長官同事的指指點點。因為身
為老師，如果不快樂，學生也不會快樂。因為和我莫名疏離，
不知從何開口。

所以，固然沒依規定寫好簽呈，對我也沒任何聲響。最後，女
老師對我說，明天將離職的同事會帶著父親同來。

當晚，我不斷模擬，如何面對一個同事的老父親。要離去的人
總有千百個理由，而我卻得苦苦思量什麼才是合宜的應對。

我想，我會這麼說：年輕人不經一事，不長一智，伯父你就
別怪她了。


隔天，當我見了校長，簡單說了兩句，校長輕描淡寫說：我知
道，讓她去吧，她父親來過了。我一時驚愕，連忙問句：校長
知道她有服務義務年限的問題嗎？校長也楞了一下，才緊急問
清了法規，召開了教評會。

原來，她的父親來去匆匆，求了情，卻漏了最關鍵的責任。見
過了校長，卻未曾準備跟我打聲招呼。

教評會一開完，全數否決她的離職申請。從那一刻起，我請了
兩天假，不想見她的面，也不想聽她的說詞了。

這兩天裡，她跪求了幾個教評委員，抽抽咽咽不斷哭泣。新學
校的教務主任來了電話，聲勢高張，要本校放人。連母校生物
系的教授也出了面。

兩天過後，她找到了我。我踏進辦公室後，聽她半哭半說，直
到晚上七點多。原本一見女生落淚就心軟的雙魚座，當下竟無
半點感受，她的語言太過細密，情節過於悲苦，我必須打起精
神，才能聽她一針一線密密織縫。第一次，我見人掉淚，不遞
上面紙，不出聲，不言語，只等對方哭完繼續說她的苦情。

然而，我也說不出什麼狠話，反覆來去，也只會說不要想太多
，我不會為難妳，一切都會有轉機。

生拉硬扯，重開了教評會。教評委員改變了初衷，想幫她解套
，想說略加懲處後，就放她一馬吧！校長發了話，前一天，市
長也來過電話，所以他有壓力，就不要懲處了。

擾了五天，想走的人，還是走了。但是轉身的姿態，我似乎從
來都不認識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