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境─寫在安樂高中第十五屆畢業典禮之前－鯤化為鵬‧鱟浮成島

介紹完黃執中的演講、吳念真的電影後，在鐘響前一刻，我突然意識到，這是這三年我在602班最後一堂課了。還來不及說些什麼濫情的言語，鐘聲就響了。

我躊躇了幾秒，最後霍然站起，朗聲說：「下課」。

其實，我喜歡這樣結束的畫面。彷彿下午、隔天或者下一週還有課，我下一堂還要繼續走進602班一樣。

玟潓走到台前，遞過來點名表與課堂日誌，一如往日。我側著頭，看著她難得略顯疲憊的表情，閒聊幾句。我沒有逗她，沒有說老哏，只想要跟這個最「安中」的女生再多說幾句。今年九月，她將成為師大新鮮人，我想她也會是最「師大」的女生。

站在講台上，環視整個教室，蔡瑀、映慈、俊瑋、成有、皓宇、稟閎、秉翰、明紘、冠瑋...... 。還有多數空著的座位，有的人在其他教室用功溫書，在日漸燠熱的夏日裡，持續為指考拼搏。有的在畢聯會中奔走，忙著拼貼著離境前的車站場景。

我揣想著跨過這個時空，各自的車程匆匆，不知會在哪一站上下車？在哪一站重逢？在哪一站我們會想起彼此？你們會在哪一刻，想起曾經坐在身邊的彼此，想起曾經討論的話題，回憶起此刻熟悉的眼神、語氣、手勢、口頭禪與身影。

步入壯年，塵務瑣繁，或許再過幾年，我也無法再記得那麼多細節，但是我想，我會記得：我喜歡這三年的課堂。

國文課本裡積鬱太多中年人的牢騷與挫折，但是每回討論那些文人自處之道，聽到勝崴又說「超脫世俗」時，都引我大笑不已。連連要他不要偷懶，只盡說些罐頭答案，要他說清楚「超脫世俗」究竟是如何超脫，才是了局。

溫潤厚實的晟億，藏著侃侃而談的詞鋒，蓄精磨銳，看準了時機劍才出鞘。聽說他過往的國文成績並不突出，但是在課堂上，我卻覺得他很亮眼。活潑開朗的亦賢，多半耐不住性子，等不及看完資料，便急著發言，亂槍打鳥，讓我忍俊不禁，幾番脣槍舌劍後，細加思索，似乎還有幾分道理。樸質的尚吉，偶爾期期艾艾，說不出想說的詞彙，卻早已胸有成竹，心有定見。

溫文儒雅的博宇、成有與逸舟，條理清晰，思維深邃，談論議題有理有據，常常讓我聽得入神。浩宇言語精彩，璟霖奇思妙想，騏睿逸趣橫生，之樂切中肯綮，廷瑋一語中的，東翰善於鋪陳，聽他們說話，實在令人開懷。

玟潓心思靈巧，言語和文章同樣婉轉動人，娓娓道來，見人所未見，時時能觸動我心。秋緣好學，理解力極強，無論發言與做事，都是個大氣的女生。她總是比人早一步讀完所有資料，讓我邊寫起講義來，總是壓力倍增，被學生看破了手腳。令怡感情豐沛，才華燦爛，特別有文青的氣質，在她的應對中，總能令人感受細緻而溫暖的質地，深入人心。

我特別喜歡奕萱，一如她的綽號「小熊」，散發著難以名狀的嬌憨，七分聰明裡卻帶著三、兩分迷糊。偶爾露出一點機巧的鋒芒，卻立刻隱入憨直的性格裡。她似乎有無數等待執行的計畫，停不下腳步的學習節奏，練習英文聽力、算數學、反覆看著大學的線上學習課程，周而復始，來往週旋。

立璇惜言如金，總要反覆討論，才肯一抒見地。內斂光華的璞玉，需要耐心等待，等她綻放光彩。被人稱做「學霸」的婕羚，則是盈盈笑容，輕聲細語，不浮誇也不張揚，希望台大的校園可以給她更沃饒的土壤，任他舒展枝葉。映慈在舞台上擔任主唱，每回發言卻有掩不住的羞澀，直要她不要緊張，展現主唱的姿態，放膽說出便是。蔡瑀深思善感，文字清新，別有一份才情，只是常常鎖著眉頭，讓我不時有點擔憂。而可愛的若瑜對答無礙，音色漂亮，可是我想，我會記得的卻是豐盛的茶點與糕餅。

秉翰、翊維、韋傑、名佑與皓偉頗有己見，從容不迫，和他們對談特別讓人感覺舒服。宣任、則烜、庭鈞、宇家、邦彥氣質各異，卻都是靈動聰慧的類型，不言則矣，發表意見時，常使我發出會心的微笑。冠瑋、稟閎、俊瑋內斂；字辰、毅脩活潑；子翔、浚喆折衷。我總希望有機會，引導他們多說點自己的想法，可惜教學功力不足，還要善加磨練。

家萱挺拔、謝天俊逸，談吐應對令人可喜，態度親切有禮，更是令人備感難得。我喜歡看家萱露出靦腆的傻笑，喜歡呼喚謝天「天兒」，他們都是明亮清澈的大男生。展志熱情奔放，每一堂課都要大剌剌喊我「乾爹」，聰明而天真，內在生來就有一股無法按捺住的衝動，完全是個長不大的孩子。可是總在大大小小的衝撞後，他都能找到自己應該走向的道路。給他空間與時間，他應該會日趨成熟。

群傑獨有一顆深遠的心靈，沉靜少言，往往能看到別人不曾留心的角落。外冷而內熱，默默關注那些受到忽視、不受主流接受的人與事。我喜歡看他靜靜打造、黏貼工藝的樣子，讓我感覺到特別寧靜與安穩。

柏仁是個善良的大男孩，早就立志加入慈濟青年的他，總是懷抱著過多的憂慮與糾結，每每我都想對他大喊：「柏仁師伯，要關心不要擔心，用心不要憂心。」希望在未來一次又一次的服務中，可以讓他磨練出更堅毅的心志。

我複習著每個人的表情，想像大家共聚一堂。看見每個人的增長，也看見自己需要持續努力的空間。或許是因為畫面飽滿而燦爛，我的心底沒有太多感傷，只希望我們各自踏實經營好自己的未來。

跨出課堂，我還記得那些一起琢磨專題論文的夜晚，孜孜矻矻敲打著逐字稿，揣摩每個受訪者的心聲。緊盯住螢幕，想為冰冷的數據，找到更貼近世界的解釋。等到熱騰騰的論文印出，卻又開始苦思，如何讓所有的聽講者，理解我們對於周遭的關懷。設想提問、設計問卷、刪修簡報，所有投入的心力自然會在未來的學習階段裡萌芽、開放枝條。然而，我希望我們都能深深記得，我們在半年的歷程裡看到不同的生命情態，看到不同的生活模式，認識他人，同時重新認識自我。

謝謝演辯社與校刊社的夥伴，無論是博宇、欣穎、欣瑜、成有、皓偉、勝崴、還是若亞、瑞群、庭萱、宜家，在我沒有擔任導師的歲月裡，給我最大的歡樂與溫暖。謝謝參與語文競賽的滋柔、晶翎和若瑜，那些打磨稿子，推敲聲響的日子，顯得特別美好。

這三年，你們慷慨與我分享青春的晶瑩與狂放，有時我騎車經過街巷，看到小情侶鬧情緒的身影，心想真是無怨的青春；有時我路過走廊，看著一群高中女生圍繞著那個淚如雨下的閨密，一起同仇敵愾，一起承受悲傷；有時，我看著哽咽啜泣的大女孩，不知如何出言安慰，只能默默地過一支棒棒糖。

有時我在球場邊，看著大男生們滿身塵土，在追不回比數的最後一局，大喊「幻覺幻覺，都是幻覺，這是第一局、第一局，比賽剛開始。」有時，我坐在課堂裡，聽著你們講著笑點極低的笑話，笑得翻起白眼來。有時我經過選修教室，總會有一雙手，對我比出小愛心的的手勢，總會有幾張臉龐對我露出無害的傻笑。

我還記得儀萱在球場上帥氣的身影，落落大方聽我喚她「校花」。記得梓辰在運動場上奮力跑完五千公尺的那一幕。記得孟玟蹲下身子，安撫不願參與活動的孩子。記得瑩學看著我和滋柔這對師徒耍幼稚。記得家馨在臉書上發的廢文，讓我頻頻拍案叫絕。

更記得讀到欣瑜小說時的驚艷，喜歡她分享各種奇特的思索。記得宜家慷慨擔任安中制服代言人，讓我們一舉幾近全國格子裙票選前十名。記得溫文有禮的順丞，走進圖書館時拘謹地對我點頭。記得居南總是在作文課，說出讓我瞠目結舌的思路。

當然，還有我最鍾愛的兩個女兒，思涵與欣穎，謝謝妳們的陪伴。一切盡在不言中。

很精彩的三年。離開明日這一站，未來四年，你們將各自落腳在桃園、中壢、花蓮、南投、台中、嘉義、台南、高雄。隨著各種際遇，慢慢把我們相互推遠。

我常說，趁著年輕，到所有你想去的遠方。不管是讀書、旅行或工作，學習做一個獨立的自己，測試自己的心量，洗練不同的眼睛和胸襟。在華人的社會裡，我們一路成長，總有源源不絕的關注和溫暖，拉拔我們長大，卻也不斷擠壓我們的模樣。而大學，正是你第一度能尋找自我模樣的機會。

獨立，總要吃盡苦頭，使盡掙扎的氣力。然而不試，你不會知道你有多少能耐。

走出習慣的舒適圈，你會在某一刻驀然發現，社會與人群不是你原本想像的模樣，你可能感覺有點受傷、憤怒，懷疑起原本的價值與秩序。世界本來就不是純美純善的樣品！你所以為的剛直，可能隱藏著汙濁；你所以為的友善，可能參雜著算計；你所堅持的原則，可能受到輕忽與踐踏。

理解你所處的現實世界，卻不要輕易對人性失去信心。所有的人都與你我同樣平凡，同時蘊藏著高貴的可能，糾纏著墮落的誘惑。

不論你我，都可能在慢慢的歲月中，慢慢被環境洗染磨礪，變得昏茫、粗糙、疲累、沉淪，而學習則能引領我們持續探究各種新的可能。隨時準備將自己打開，對於新的知識、技能、觀念抱持好奇，永遠願意嘗試理解和自己不同的世界，接受與你不同的意見和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