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我這個世代而言,許錟輝老師原屬於太老師那一輩份的人。然而我很幸運,竟還能有機會親炙老師。

聽聞老師仙逝,才驚覺老師已經八十四高齡。算來,我讀書時,老師已接近退休的年歲。只是他身手矯健,眼神明亮,思緒清明,總讓我以為他只是五十餘歲的人而已。

就如小孩看父母一樣,沒有真見到蒼顏白髮,齒牙動搖,總覺得老師不會老。永遠停駐在那個風采逼人的年紀。

那個年代,師大國文系還有四個班,所有的必修課程都很奢侈地開了四門,乃至八門。甚至連史記、楚辭、左傳等專書選修也都每班各開一門。

我對於「小學」向乏興趣,卻巴巴選了錟公的文字學,似乎只是想要在課堂上感受一點傳奇的氣氛。從魯實先寫《史記會注考證駁議》、《殷曆譜糾譑》、《說文正補》、《轉注釋義》、《假借溯源》的歷史,一路而下,直到錟公這一代人一一成為文字學、史記學、曆學研究的翹楚。這些魯門的點點滴滴,聽許多老師津津樂道,逐一拼湊出一幅圖像,悠然神往。

舊時的國文系,總是能千絲萬縷拉引出這些脈絡。

我不知道有多少人懷抱著與我一樣的感性,走入錟公的課堂。我總記得那們下午三點到五點的課,整課堂都坐滿了人,有時人多到不得不將座位推逼到與講台相連。

就有那麼幾堂,我就坐在最前面的位置,看著錟公在我眼前議論縱橫,板書歷歷。似乎腹稿千萬,可以娓娓不斷訴說下去。

聽老師上課很令人暢快,可是我卻很少用心在此。兩學期的文字學我都只拿了七十幾分,我甚至都忘了自己如何完成說文五百四十部首六書分類的作業。直到實習那年,為了準備研究所考試,剛好老師的《文字學簡編─基礎篇》新刊,一頁一頁溫讀,才重新喚起許多課堂上似乎聽過的記憶。

有時天暗得早,文字學課堂上亮起了燈光,窗內與窗外的人影與樹影疊映在一起。老師說解文字的聲音,似乎隔絕了這個城市奔馳的節奏。

有一回,不知為何說到古人的字、號,老師笑談起學長姐辦謝師宴,要繕寫柬帖前,問起老師的字號。錟公說自己沒有字,不敢有字。我們相詢為何,老師說:他排行第三,而錟字,原義為長矛,乃兵器之重。若取字則為許叔重。而許慎字叔重,人稱「五經無雙許叔重」。他若取字恐怕冒犯前古人。

這時,我早已聽過魯實先先生說許慎文字學不及格的逸事。聽起錟公說不敢和許慎同字「叔重」,倍覺趣味。

還有一回在會議間,聽錟公講評作品,說起古文要如何寫,方能淳正典雅,典故要如何選用,事例要如何說明,造句應如何。才知道自己平日寫古文時,都只是胡亂揣摩。而原來老師他們那一輩是如此讀書的。

這幾年,那一代的學人漸次遠去。看著時局風雲聚散,那些曾經千絲萬縷勾連交織的歷史脈絡,不知會不會隨著斯人離去而斯文漸湮呢?

我不是悲觀的人,但難免感到惆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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鯤化為鵬‧鱟浮成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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