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文化基本教材課程時,還是習慣講論。一來希望自己仍有機會講述,二來,因為自己對儒家的私心景慕,還是希望談談自己舊日所學。

那天講論語時,我從小燈泡的遭遇談起,嘗試說解儒家發源的社會,是一個以血緣倫理構成的社會,在這個社會裡,每個人都會擁有具體的身分,得以安置自己的生命。透過宗法,透過「禮」,我們知道相互對待的方式。所以桃花源記裡描寫的社會,遇到武陵人時,才會「見漁人,乃大驚,問所從來。」

然而,現代社會是依循「契約」而建立的社會,我們必須與無數的陌生人共處,即使是工作夥伴,也與傳統的倫理身分不同。因此,我們如何能夠「信任」,如何覺得周遭的環境可以「預期」,並從中感覺得「安全」。這不是寄託於每個人的道德修養便能達成,而是體制撐托起人的生活,讓人得以存活,也讓人能夠追尋生活與生命的意義,乃至可以懷抱希望,追索未來的可能。

人能存活,能夠認可自身存活的意義,乃至對未來懷抱希望時,此時人就不至於鋌而走險。接著,我和學生們討論,我們身處在團體中,甚麼時候會讓我們覺得對於身邊的人斷了連結,對於未來失去所有可能的想像,覺得存在的環境毫無溫度。在那樣的境地下,我們會如何看待周邊的人?如何看待自己會做些甚麼?

我們都可能陷入困境,可能與摯愛爭吵,可能憎恨、排斥某個對象,可是我們通常會認為自己來有重新振作的可能,認為爭吵後會和好,認為生命裡另我們懸念、牽掛、喜樂的人事物,比憎恨、討厭得多。而想要擁有這些,絕對不是我們努力做個「好人」就夠了,需要有太多條件來支撐所有的環境。

當然,我們仍然會努力做個「好人」,因為努力做個「好人」會使我們所處的社會往更好的方向發展,我們會在修養成為「好人」的過程中,獲得自己生命的意義。然而除了自身的美好之外,我們要更重視資源分配的問題,因為資源分配符合正義,才能使更多人也同樣獲得美好。所以儒家才會強調「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

而一個穩定、安全乃至美好的社會,則必須能夠合理分配資源,所以儒家才會強調「不患寡而患不均」。均與不均便涉及分配的問題。

我提起在談話節目裡看到的一個例子,父母面對強弱不同的孩子,常常會花最多心力去照顧那個較為劣勢的孩子。我笑說你們覺得這是不是偏心,多數的孩子搖搖頭,還有幾個人說:這只是讓那個孩子擁有較為公平的起點。我回應「這就涉及正義的問題了。」

可惜,我們的社會長期待強調以競爭決定誰取得資源,較少考量資源怎要怎麼分配對社會比較好。

而當社會出現「無分別殺人」時,甚至接二連三時,正表示整個體制出現極大的危機,此時危險的絕不只是人命的損傷,而是我們對於生活的環境體制失去信任。我們面對社會中無數的陌生人,無法完全預測,所以失去了安全感。

而如何重新獲得安全感呢?把「萬惡不赦」的犯罪人處以死刑,會不會讓社會更安全呢?學生開始發表不同的看法,有人說會,因為至少眼前的犯罪者消失了,會比現在更安全一點。有人說,死刑應該比較能遏止犯罪。其他學生提出異議,說這樣的犯罪者,犯罪時當下根本不在乎死。有好幾個人點點頭,回應說:似乎不會這樣就更安全。

又有學生接著說,死刑的威嚇不是對於那些犯罪者,而是對於你我這樣的普通人。我們會因此更依循規範。

我聽著大家發表,回應說,每個議題的討論與思索,是我們身處在社會中所承擔的責任,而不是交給大人物、媒體或者誰誰誰去討論,我們應該練習思考。即使面對站在講台上的我,你都應該學會質疑。

末了,我略為分享一下我對於死刑的看法。現階段的我,仍然認為應該維持死刑。但是與死刑能否遏止犯罪無關,而是因為我們的社會中絕大多數的人,認為死刑的存在,代表著某些我們認為重要的價值。比如「人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足夠的代價。」又比如「死刑存在,會讓我們對於社會的某些運作感到能夠預測」「體制回應我們對於安全的需求。讓我們覺得可以重新相信社會仍然安全。」我說這些想法真切構成我們對於社會的期待與想像。

死刑存廢不是我想談的重點。我只想指引學生理解,社會的維繫有更複雜的網絡。而我們應該在乎這些問題。說完,我回到課程,開始講述儒家對政治的思索。

末了,我想與我的學生與朋友們分享李佩芬的這篇文章
https://www.facebook.com/noncreature/posts/10153990884189299?fref=n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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鯤化為鵬‧鱟浮成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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