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間,我下了火車,台南,我回來了。

台南市的租車業似乎都不大友善,不似做生意的本色,世風變了,
人心也轉了,連我這個台南本地的囝仔,租車都要盤問東盤問西,
還說不願意租車給社會人士,租了還直抱怨生意不好做。離鄉多年
的我,只能苦笑,這不是我記憶中的台南。竟比喧擾的台北,停滯
的基隆澆薄。我的鄉音未改,鬢髮未白,就有「行不得也,哥哥」
的感慨。七點五十分租到車後,一路飆騎,趕在八點半回到學甲,
民權路口轉入白礁宮的香陣,大約已過了三分之一,於是匆匆往前
頭追去,宅口興太宮,新寮普濟宮,直到七塊厝文衡殿才看到前鋒
隊蜈蚣陣的身影。

停了一會,又沿著後社鎮壽殿,聖和宮,武聖宮,西龍宮,在集和
宮找到歇腳看熱鬧的地方。才想起自己還未吃過早點,胡亂就在一
旁的小攤子上解決。小販的笑容和詢問溫暖,讓我開心了不少。

聖和宮廟埕其實是馬路,寬闊的空間很適合陣頭舞弄,集和宮的
廟庭長,兼以後社是較為僻靜的村落,人口不多,所以整個廟庭
顯得開闊,庭前又有老榕遮蔭,是看熱鬧極好的點。蜈蚣陣本來
是由我們下社角負責,但由於下社角人丁財力有限,當年由此地
大戶接手,一百二十餘年來都由後社負責。蜈蚣陣一進廟庭,通
常要環廟三圈,有時趕路就繞庭一圈。捕捉鏡頭的,穿伏陣腳或
繞巡陣內的信徒往往都會趕到後社,而平日上白礁祭典,路途較
短,後社大約是去程中點,所以蜈蚣陣會在此暫歇,棚板上裝閣
扮身的小孩,姿態各異,笑哭伏仰,十分有趣。

今年刈香,路途迢遠,到集和宮大約只算去程的的五、六分之一
。趕路的各地陣頭、神轎也難以盡情表演。這幾年,地方角頭自
組的子弟陣頭日漸式微,即便各校組訓的民族傳藝,也難以停課
跟著香陣走上三天百餘公里的路途。所以高蹺陣、宋江陣、八家
將、南管太平歌等藝陣年衰一年,或許有天就絕跡了。而中洲、
謝姓角、中社等地的宋江陣為了趕回原屬角頭接轎,所以經常脫
離香陣序號,提前到各角頭拜廟,而拜廟只是應對的儀式,難以
虧得全陣風貌。

十年來,十三庄頭的廟宇紛紛將神轎改成輦宮,改以華麗精細的
車駕替代,減少了人力負擔,卻也少去了兩轎接迎拜應的精采儀
式,那些腳步身手都將要失傳,反而只能在遠來的屏東、台東、
高雄等地分靈廟宇稍稍得見那些神轎步法。我從小就迷戀那一朵
朵旋轉舞動的精繡涼傘。如今一頂一頂遠去,模糊了。

藝閣本是學甲香的特色,早期中南部各大香科都會向學甲角頭的
廟宇商借巡莊,在各個神話傳說中,裝閣機關別見藝師的巧思,
而古代的裝束也能滿足童齡的奇幻想像,神靈與武俠並不太遙遠
,神聖也並非不可親近。學甲香較為著名的藝閣原有下社的哪吒
鬧東海、董漢尋母,宅口的五虎平西、太子遊龍,東竹圍的八美
圖,羅姓角的八仙棚、三角仔八仙過海、後社西龍宮七鶴、後社
聖和宮郭子儀大戰烏鳳仙等等、草? 桃花過渡,而八美圖、桃花
過渡與七鶴皆已不見蹤影,繼之而起的是毫無生命力,又粗製醜
陋的電動藝閣,徒有笨重和虛華的姿態而已。所幸八仙棚與八仙
過海的風采如昔,而早已古舊的哪吒鬧東海讓我出神良久,騎著
機車跟著下社角的神轎好一陣子。十七年前,我也是踏著風火輪
,身環乾坤圈,手握火尖鎗,騎乘龍王背上的童年哪吒。而當年
早已舊去的裝閣,如今仍然鮮活,古舊反而是一種永遠清晰的痕
跡,可以年年溫習。

那年,我一大早就被喚起,矇朧地起身,牽拉著坐到父親的鐵馬
橫桿上,還猛打著瞌睡。下社角是個小角頭,裝扮哪吒的孩童,
每年總只有兩三位適齡的孩童,往往不必擲杯就能確定。那年,
我四年級,隔年就輪到大弟裝演。雖然上白礁是學甲的大事,當
年鎮上的小學總也要上課到中午左右,才提早放學,也算是盡了
國民教育的義務。除了裝扮哪吒的興奮外,我其實還有一絲絲不
必上課的快意。

到了廟埕,我被拉上從未上去過的戲台上,為了接迎蜈蚣陣搬作
扮仙戲的歌仔戲演員,也早早起身。化妝的師父,為我塗上厚重
的粉妝。哪吒鬧東海到現今仍是學甲最高的藝閣,為了醒目,妝
要特別濃厚。總以為化妝是女生的事,塗粉時,很是羞赧。穿上
太子爺的裝束,黃衣紅色八卦太極肚兜,頭髮綁了髮旋,背上乾
坤圈,驚危地踏上有兩層多樓高的龍王輩上。老乩童附身起駕,
在藝閣前略作小法。雖然不是充滿神聖性的蜈蚣棚,藝閣上的孩
童在今天還是被視為神靈的化身,上下馬之前還是必須謹慎,以
求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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鯤化為鵬‧鱟浮成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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